五、那些說不出口的曾經(1)

我跟著王昊陽來到先前公車經過的無人夜市,這時候的攤子都已收起,或許是因為現在的時間是陽間的白天,自然沒有人擺攤了。
從夜市尾走到一處橋下,沿著山邊河堤又走了一段路,地勢愈來愈顯荒涼。
王昊陽說這裡是人間台北的景山區,我知道這個地方,但從沒來過,不知道台北也會有這麼荒涼的地方。
他大概是怕我無聊吧,又開口跟我說話,我忍不住低著頭,對他說,「可以不要再跟我說話了嗎?」
他愣了一下後,說了聲「好」,然後就不再開口說話。
我的心情一直很煩悶,想起公園的婆婆說要多想開心的事,但那真的很難,而且連她也被假無常吞掉的了……為什麼跟我在一起的人,都會那麼不幸呢。
開心的事……開心的事,孫辰偉。
我的思緒又回到了他身上,彷彿對生前記憶最容易記得的是他。
孫辰偉想當畫家,他常常進畫室一畫就是沒天沒夜。一開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,他還有時間陪我,後來我們同居後他就沒空了。
也許是因為他賣出了人生第一幅畫開始改變的,也可能是從我跟他同居開始,我不知道。
只知道他有了年輕畫家的頭銜,經紀公司也很看好他,少年得志的他也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合約。那是我跟他在一起後見過最棒的禮物,雖然是專屬他的,我卻仍感到開心無比,我們在一起一路窮酸至極,辛苦也甜蜜,而他的才能終於受到了外界的肯定,感覺已是撥雲見日,前途似錦。
他對自己有了更多的自信,把所有時間都拿來作畫。他作畫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,所以我也就漸漸的在屋子裡沒了聲音。
想著孫辰偉,一些開心的感覺卻漸漸變成了窒悶難受,像是有一隻手,緊緊抓住我的心口,讓我喘不過氣來,就像我跟他最後的那段日子。

那天假日也一如往常,孫辰偉在畫室裡畫一整天,我怕打擾他創作,所以總在角落陪著,一直陪著。我支持他,所以我從不想打擾他畫畫,心中寂寞的時候也盡可能體諒他的辛苦。
他休息時走了出來,看我擤鼻涕又紅通著臉,身上衣服也髒了一大塊,「妳怎跌成這樣?」
「我買晚餐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。」還好晚餐沒事。
他走過來,拿起我已為他準備好的筷子,笑笑地說,「妳是笨蛋嗎?每次叫妳好好走妳就不聽,都沒在看路。」
他是在關心我,並沒有惡意,雖然不喜歡被罵的感覺,但也沒辦法說什麼。
有人從畫室出來,他露出尷尬的樣子,我急忙轉身用溼紙巾擦髒掉的地方,但愈擦愈髒,就像真的笨蛋一樣。
那是他認識的人,過來與他小聊兩句,對方稱讚他的畫,未來一定有機會開畫展。他抓抓頭嘿嘿笑,那人看到我,也稱讚,「是你可愛的女友啊。」他靦腆害羞的樣子有些得意。
公司畫室的人都很喜歡他,雖然他的話不多,但他長得善人善面的,個性也很溫和,大家都很照顧他。
他吃著我幫他買回來的麵,低頭滑手機玩遊戲,正玩得起勁,一直都沒理我。
我還是忍不住想對他撒嬌,「我感冒好像變嚴重了,今天起床的時候全身無力,差點爬不下床。」
他語氣不耐,「那就去看醫生啊,妳在那邊跟我該該叫,我有什麼辦法?」
「……」
「還有,妳以後不要再去網站跟別人吵架,吵又吵不贏,老是愛用那什麼爛比喻,只會被人揪著小辮子打,笨死了。」
「那件事明明就是他們不對,你為什麼不幫我說話?你口才這麼好,看他們這麼多人言語攻擊我一個,你就不能站在我這裡嗎?」
孫辰偉冷笑幾聲,「我幹嘛浪費力氣跟笨蛋那群吵架?妳自己要跟他們纏上關我什麼事?還要我幫妳收爛攤子哦?」
「是站在我這裡……」
「我若出手,一、兩句就把他們打趴在地,但是人家會怎麼想,哦,堂堂的新秀畫家欺負一般平民老百姓,傳出去能聽嗎?把時間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啦。變得比他們還強,你到時候還會把他們看進眼裡嗎?」
「……」
他說的都沒錯。我為何就不能上進的往遠處看呢?
「欸,那個女生。」
他忽然眼睛一亮,看著遠處走來的女孩,看得心花怒放,眉笑眼開,「好可愛、可愛死了!」
他總是在我面前毫不避諱稱讚別的女生有多好看,一開始我只覺得好玩,但久了就變得很不舒服。他會刻意回過頭來看我的表情,露出些許的得意的笑,如果我表達出不是很喜歡他這樣,他就會指責我是小氣善妒。
他告訴過我,他這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,不像有些人看到美女暗爽在心裡都不講,只會偷偷看,那種看了不講的人才是心裡有鬼。
人都是這樣的嗎?我不知道,但聽上去又很有道理。
為了不變成他口中的小氣善妒和心裡有鬼,我總忍著配合他,「是啊,很漂亮、很可愛。」然後把心口那根針自己吞下。
但我的自卑感還是發作了,別人天生麗質是我沒辦法的事,我的心極度不平衡,不相信那女生就這麼完美無缺,我總有自己覺得好看的地方吧?他也曾稱讚過我可愛的啊。
「那你覺得是她可愛還是我可愛?」
孫辰偉露出不屑的笑聲,「不要問這種白痴問題好不好,人家是畫室之花,妳照過鏡子沒,這種差距還要問嗎?」
我羞慚滿臉,是啊,這差距我怎臉皮厚到問出口?
我想起曾與他相互凝視彼此,沉浸在浪漫的氛圍裡時,他突然開口說,「妳臉上有粉刺,好恐怖哦,可能是妳都化妝吧,我以前都沒發現。」然後露出是失望的表情。感覺好像是我化妝是為了欺騙他一樣。
「妳眼距好寬哦,長得好像哪一種動物……」說完又帶著安撫我的微笑說,「沒關係啦,這比例也還算正常,我看過有人長得更奇怪更寬的。」
想起那些對我外表的批評,我的語氣就弱了下去,「可是我是你的女朋友……」在你眼中不該是最好看的嗎?
「那就不要問這麼蠢的問題好不好?」他不耐煩了起來,「被別人聽到會很丟我的臉耶,妳是笨蛋嗎?」
我氣得不想跟他說話。
「又開始鬧情緒了。無理取鬧。」他也懶得理我。
我知道,就算我被他氣跑了,他也不會追來,也不會說一句話來安撫我,他從不道歉,因為他永遠是對的,所以也沒必要給我台階下,總是一副若無其事般的去做自己的事。
但如果他回來的時候,發現我仍在生氣,破壞了他當下的好心情,他就會再次指責我情緒化、脾氣差、找麻煩,到底在不爽什麼,開始條條分明的去分析我的過錯,逼我把不該有的氣吞下去與他和好。
我吵不過他,說不清楚為何他總讓人覺得不舒服,也討厭吵架的感覺,但因為先生氣的人是我,應該就是我的錯吧,所以每次都是我乾脆道歉來結束爭執,然後他會沒事般的原諒我,展現他的肚量,若無其事般的如常想逗我嘻嘻哈哈,也許這就是他好的一面吧。
既使我始終笑不出來。
是我不知道為什麼,自己就是會這麼情緒化,像他說的,明明是自己不對,被糾正了還要惱羞成怒?

「妳怎麼了?」
王昊陽看著我。
也許是我那陰沉負面的氣息又擴散出來了吧,老婆婆說的,我自己沒自覺,就算這樣,我這張天生臭臉也很明顯吧。
「沒什麼。」
雖然這樣說,王昊陽還是微微皺起了眉頭。我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,他嫌惡我嗎?
「還很遠嗎?」我問。
「還有一段路。不好意思讓妳走這麼久,會累嗎?我們休息一下?」
「沒關係,我還能走。」
我對王昊陽的客氣感到訝異,他為什麼會這麼體貼,還是我想太多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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