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那些說不出口的曾經(2)

我又想起那天天色很晚了,我的感冒變得更加嚴重,再不去看病診所就要關門了。孫辰偉也畫了一整天了,應該有空陪一下我了吧。
我對他說,「可以陪我去看醫生嘛?」
「不想耶。妳又不是嚴重到不能走路,不能一個人去嗎?這也要人陪?不要跟我阿姨一樣嬌縱行不行?」
「你是怕陪我看醫生就會把我寵壞嗎?」
「……」他生氣了。
「上次妳也是這樣,自己要這麼晚回來,還要我去捷運站接妳,我的事都要被迫中斷,妳知道事情中斷那種感覺嗎?妳是有公主病嗎?」
「那天我打工很晚也是不得已啊,店裡缺人……而且已經晚上十一點半了啊,我不敢走公園跟暗巷……」
「那妳就走大馬路啊,多繞十分鐘是會怎樣?反正我沒有時間陪妳看病,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畫畫,妳就不能體諒我嗎?」
「那你就不能體貼一點嗎……說話一定要這麼利像刀子那樣刺人嗎?」
「妳的脾氣又多好?哪個女生不喜歡溫柔體貼的男生?那種人只是少數而已啦,妳不要那麼貪心行不行,我就不是那種人啊。妳也不是我喜歡的那種溫柔的女生啊,但是我有要求過妳什麼嗎?我對妳已經很包容了,很難有人像我這樣包容妳這種個性啦。」
他對我愈來愈不耐煩,愈來愈不順眼,也總是在盯著我,最怕我讓他在別人面前丟臉。
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子?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,我忽然變得很想哭。
何時連想交心卻對他來說是在抱怨麻煩一樣。
我後來才懂,他不喜歡我表露出負面的情緒,那會煩到他,以後,我就再也不向他傾訴心裡的感受了……
可是他有時候又對我很好,會突然畫些可愛的小東西給我,討我歡心。
我覺得我對他的感覺好錯亂。

我想起了那天之所以會衝動拿刀自殘的原因了。
我並不是真的要自殺。
那是我跟孫辰偉分手後回到家的事,那陣子一團混亂,我和媽媽的衝突愈來愈強烈,家再也待不下去。本來是要決定離家去找爸爸的。
那時我只想念過去和爸爸相處的時光,還記得我爬在爸爸肩上去動物園的情景,爸爸總會在所有人面前稱讚我這個女兒,聰明可愛……只有爸爸真正的對我好。
我收拾了背包急著要走,卻四處找不到身分證,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執著那張身分證,我瘋狂地找、瘋狂地找也找不著。
媽媽快回來了,我走不了了……走不了,就去死好了!一時氣急敗壞拿刀傷害自己。
那刀那麼的利,我怎麼敢?
也許我早已恨死了我自己……

忽然間,我看到附近四周漸漸從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個的人影,那些人模模糊糊的,站滿了山道和路邊。沉默又陰森的視線。
王昊陽將我拉在身後,「別怕,這裡以前是老墳場,已經遷移整地了,只是還是會有一些先民的靈魂在這。」
王昊陽牽住我的手,我想縮時已來不及了,心想還好傷口藏在袖子裡,只要不要又莫名其妙的流血就好。
我低頭緊挨在王昊陽身旁,默默走過那路邊站著的一個、一個黑色模糊的「先民」。
走了一段路之後,那些先民也就漸漸消失了。
「還會再出現嗎?」我小聲問他。
「應該不會了吧。其實我很少看到他們這麼多位同時出現過,也許有什麼東西把他們引了出來……」
我看著王昊陽,他似乎陷入苦思不解。可是,都這麼明顯了,他都沒懷疑過是因為我嗎?
我仍不安的望著這裡四周環山,還有那蜿蜒河畔,忽然想起,「我好像夢過這裡。」
他好奇地看著我。
於是我說起了在很久以前夢過的一個夢境,那還是有情節的。
我指著前方山壁下的彎路說,「跟這裡幾乎一模一樣,轉彎處會有一間緊挨山壁的土地公廟,我跟家人被殭屍一路追到這個地方,要快逃進去土地公廟才有得救。結果你知道怎樣嗎?我們逃進了廟裡後才發現廟裡面也有殭屍!」
王昊陽靜靜聽我說完那宛如上世紀末的經典鬼片情節。我說完這個噩夢後,忽然想到以後再也不會作噩夢了,我已經死了……現在這裡更像是我真正的噩夢。
「總之是很嚇人的夢。」我的聲音像蚊吶。
「妳還想起了什麼嗎?」他問。原來還在關心我對生前的記憶啊。我想了想,搖搖頭。
他說,「那妳還真猜對了,這山壁後方確實有間廟。」
好巧。
他拉著我快步向前,我突然掙扎,「我不要。」
「不是妳想的那種,沒有殭屍啦。」他笑了出來。
如王昊陽所說,果然有間廟嵌在山壁下,熾光燈將小廟前的方寸空地照得明亮。是間有點過於樸實的小廟,沒有什麼交趾陶或彩磚之類的裝飾,似乎也不是尋常會看到的那種土地公廟。
當我們走近那裡時,看到有幾個人站在小廟前的空地上像在議事,他們身上的衣服都不太像是現代服飾。
那間廟前刻著「景山義民廟」,王昊陽說這是一間陰廟,祭拜過去抗日犧牲的義民同胞。
「這裡專包打聽消息,可以問到陽間的事。」
他想到了什麼,忽對我說,「待會記住了,就算記得家裡的地址也不要報出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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