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、血牢(2)

我跟著王昊陽一起搭著靈車,來到石軍最後下車的地方,「血牢」站。
這時候的霧比一開始我所見來得少,已消去大半,露出了紅褐色的天空,和放眼望去是一座又一座像墓塚一樣的小土堆。
我跟著王昊陽延著土堆旁的路逕走才發現,那些土堆上都插著一個又一個的「人」。
這些人的模樣都有些奇怪,有些僅露出殘肢部位或半截身子,當我們走近的時候,他們似乎能感應到我們而開始顫抖,還有一顆頭種在上面,睜著缺氧般的血紅病睛盯著我們瞧。
滿坑滿谷都是這種怪異的景象。我緊跟著王昊陽身旁走,開始有點後悔了。
王昊陽似乎並不是第一次到這裡,他的步伐謹慎,知道如何盡可能避開那些土堆和危險。
「這些人怎麼會變成這樣?」我小聲的問王昊陽。
「聽石軍說地獄裡一直都人滿為患,『血牢』就拿來專門暫管一些生前作惡多端或死後成為厲鬼的凶魂,之後再安排帶進冥府審理。」
「石軍在那。」他說。
我們遠遠的看到了一個身材瘦長的男人,後腦紮著短短的小馬尾,他並沒有載鴨舌帽,不過他身後背著武士刀,還有下巴的短鬍渣讓我認出了就是鴨舌帽男。
他嘴上叼根菸站在那裡,似乎正在調查那處的土堆,那幾個被扒挖得一團混亂的土堆裡已經沒有東西了。
石軍看我們走來,拿起腳邊的舊木製手提箱說,「到那個亭子說話吧。」
我們進到附近一處破敗的八角亭,石軍先將手提箱放下,對於我的出現,他似乎也不感意外。
他們兩人談起了正事。
這件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,大約是在石軍發現有靈魂開始不停失蹤後,才開始主動調查,過去靈魂身死未來分界所報到或遲到好幾天都是常有的事。但他發現這次的靈魂失蹤不只是單一零星事件,很多原本在人間鬼界遊蕩的鬼魂也都不見了。
石軍開始追查那些鬼魂失蹤的原因。後來從逃過一劫的鬼魂口中打聽到有鬼差會亂抓人的事件,石軍前往發生過的那幾個地點,全都查不到半點跡證。
石軍認為這不是件小事,立刻向地府通報,但等了許久,地府才派人上來調查,只是這些被派上來的人之後也沒了消息。
地府的人反而要石軍給個交待,把人找回來,而各地陸續發生鬼魂被捉的事件,搞得他一個頭兩個大,直到發現了這只木箱。
王昊陽跟他提起了在公園遭遇巨大的假鬼差抓人一事,但那已是他第三次遭遇了,而且還是一次出現兩個。那兩個假鬼差把靈魂吞下後鼓脹著肚子,直到天亮才消失。
石軍聽了很訝異,「果然是這樣……沒想到我不在的期間,他愈加猖狂。」
「你不在的時間可長了。」王昊陽說。
石軍像沒聽到,繼續說,「後來我發現血牢的結界有被破壞入侵的跡象,一路追查過來,果然發現了一個有趣傢伙,就是那個失蹤了好幾年的鬼頭醫生。」
鬼頭?
石軍將那舊木箱打開,裡面有幾副皺巴巴灰色的皮和毛髮,我也好奇湊近去看,赫然見到一張扁掉的臉,面目猙獰有些恐怖,似乎也不是正常人的。
「這是什麼?」王昊陽問。
「鬼差的皮。」
石軍說,「我來這裡發現鬼頭的時候,他正在挖竊這裡的凶靈。不過我沒能及時抓到他,只搶下了他的手提箱。」
石軍推論,那些鬼差被鬼頭抓住後,鬼頭除掉他們的意識,再剝下他們的皮加以改造,以凶靈附在鬼差的皮曩裡作為假鬼差來驅使。
「為什麼鬼頭要這麼做?」王昊陽問。
「我也想知道。不過鬼頭這傢伙本來就是個讓人頭痛的人物,要用常理來判斷他的目的恐怕很困難。幾年前還以為他已經被收拾了,沒想到竟然又出現了。」
「那個鬼頭到底是什麼人?」我忍不住問。
石軍說,「鬼頭已經不能算是人了,嚴格說起來,應該算是個半人半鬼的怪物,對陽間或是陰間都是。他生前是名病態的法醫,對人體和靈魂都很著迷,也到過南洋學習邪術,後來聽說他自立門戶,專以邪術害人。
「十多年前他曾經突然失蹤,後來屍體在山區被發現,是被人以槍斃的行刑方式滅口,應該是因為他知道也涉入太多的事,但也很可能是有其它糾紛,總之,他的靈魂一直沒到冥府分界所報到,派出去的鬼差也捕不到他。
「沒多久連同他的屍身都一起不見,當時我曾請地府支援,不過地府的人認為是我個人疏失,該全程負責,這個活死人搞得我這幾年疲於奔波,直到幾年前有人收了他,還以為從此天下太平。
「直到最近鬼界鬧騷動、靈魂失蹤的事件,我才想到這個怪物,而現在他果然浮出水面了。」
說到上級總是刻意刁難的事,石軍忍不住多抱怨了幾句,感覺石軍在地府的人緣並不好,他的上級好像是故意要整他。
原來連陰間也有霸凌這件事啊……
王昊陽說,「既然現在一時也抓不到鬼頭,不如先處理這位周小姐的事吧?」
石軍怪疑地看他一眼,「你千里迢迢到這種地方來就為了這種兒女私情?」
「不是兒女私情。」王昊陽顯得緊張,但看在石軍的眼裡更加曖昧了。
「我現在沒空管這事,不如你拿我的代理證送她去地府,那裡的人會處理。」
「我去過地府了。」
石軍很訝異地看著我。我說,「我是被地府的人趕回來的。」我有些生氣,覺得自己像被踢皮球,為什麼連在陰間都是這樣被對待。
「周子芯還沒死。」王昊陽替我說明狀況。
「而且,我也遇到那個鬼頭了。」
一想起鬼頭的那張臉,我不由得聲音顫抖。
石軍那原本對我意興闌珊的樣子立刻精神了起來。王昊陽也很驚訝地看著我。
我不確定說出來有沒有幫助,但是在醫院裡掉進十幾年前的時空遇到鬼頭這件事確實很奇怪。
石軍聽完我的經歷後感到很不可思議,陷入了沉思。
王昊陽對石軍說,「我在想,會不會是因為她的靈魂也是特殊靈質的關係,還是因為她身上有聚魂燈的緣故?」
石軍看了看我,思忖後微微點頭說,「不說還真沒發現,這個女的確實跟一般的鬼有些不同。」
我不怎喜歡石軍形容我是「這個女的」的感覺。
石軍問起關於聚魂燈的事,我不置可否說了個謊,或許是不怎相信石軍吧,說是一個婆婆暫時借我的,還故意強調婆婆很厲害,隨時都會出現拿走。實際上婆婆早被假鬼差給吃了……
「好吧,把手伸出來。」
我不置可否伸出了手,石軍像是在看相般的看著我的掌紋,說的卻與手相無關的話。
「一般若是靈魂出竅,正常情況下過了一段時間後會想起自己的事,也能與自己的身體感應連結,進而回到自己身體。妳記不起來很可能是妳在當下發生了什麼,使妳暫時遺忘。」
石軍繼續說,「人體受到強大衝擊或精神上的刺激,都可能間接造成靈魂的損傷。不管肉體是否死去,靈魂創傷可能會難以回復,其實靈魂意識通常連結的就是人活著時的心靈狀態。」
我半懵半懂地聽著。
王昊陽打斷石軍,「你別說那些話來嚇她。」
「誰說我嚇她了。她印堂瘀黑,一看就知道生前是個倒楣鬼,什麼事都可能在她身上發生。」
「重點。」王昊陽強調。
「好好。算我囉嗦。」石軍對我說,「有聚魂燈剛好可以助我喚出妳的深層記憶,但不保證能成,妳自己也要集中精神才行。若看到什麼讓妳害怕的,妳就得直視去面對它,不要有任何逃避抗拒的想法,這樣我才追蹤得到,妳行吧?」
我像被突然趕鴨子上架,也只能點頭答應。
石軍將手掌放在我的頭頂上,要我閉上眼,「去回想一些妳還記得的那些事,愈近期的愈好。」
我試著回想,但最清晰的仍只能割傷手的當下……
我的眼前出現一團白光,緩緩地從頭頂降下,籠罩全身,使我眼前一片白茫。
這道光之後又漸漸收縮,最後集中進了我的胸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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