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 許願(2)

聽說使用神令得以靈魂作為驅動的力量,我不知道石軍能不能用神令,這是王昊陽千辛萬苦才換來東西……
石軍用鬼頭自己的斷臂鋼刀一刀將鬼頭釘在傾倒的石樑上,用盡力氣,氣喘吁吁,他受傷不輕,身上也外洩著大量的靈光,四周都是他除掉的鬼物靈渣。
被盯在石樑上的鬼頭仍然在笑,怎樣也殺不死他,而這只能讓他一時掙脫不了,鬼頭用力揮舞手腳掙扎,力道仍然嚇人。
石軍以武士刀為杵杖,倒坐在一旁休息養氣,我跑向前,將神令交在他的手中,「石軍,如果可以,祭上我的靈魂──」
石軍驚呼,「妳怎麼會有……咦?神令已經開封了?」
我驚惑地搖頭,回看向曾先生,他坐在籠裡淡定沉穩地看著我們。
這時石軍也明白了。
石軍說,「一但用神令的話,曾文斗也活不成了,他想驅動神令的執念並不深,但他在義民廟已有一段時間,吸收香火身上多少也有點野神的靈性,或許能成……」
我無法作決定,石軍也並沒有要徵求我的決定,他猶豫了一會後叫我往後退,離萬靈聚愈遠愈好。
鬼頭低沉的笑聲傳來,他的手回復成人手的模樣,正用力將插釘在自己身上的鋼刀一吋吋的拔出。
我只好開始往後跑。
石軍對著神令比劃唸咒,白玉灼人眼目的光更加劇烈,讓人無法直視。
曾先生同樣也全身燒著白焰,他緊閉上眼,面容扭曲咬牙切齒,在石軍將神令打向萬聚靈的同時,曾先生全身轟然炸起,成了一團掙扎的火球,瞬間燒成了灰燼。
萬聚靈爆炸後,炸出了許多著火的殘塊靈魂,然後,開始崩解。
被釘在牆上的鬼頭淒厲尖叫、顫抖,身型忽然變型、萎縮,最後縮成了八歲小孩的模樣。開始不停顫抖,尿溼了褲子,號啕大哭了起來。
萬靈聚逐漸崩解如洪般潰堤,我在眾多如洩洪般的殘缺靈體中尋找王昊陽。
還有些靈魂是還算是看得出原來的型體,也仍有微弱的靈魂氣息,但大多已不知成了什麼樣了。在眾多雜亂的呻吟中,我找不到他。
我急於探尋,整個人沒入靈魂的洪流當中,靈光雜亂,眼前模糊而難以看清每張靈魂的面孔,空間不停的在震動,愈漸像水缸裡的劇烈搖晃,那再度傾潟而出的鬼魂也將我往下沉壓。
石軍從上方將我從靈流裡拉出,接著陪我尋找,他從崩洩的靈流殘渣中拉出一個又一個面孔還較為完整的靈體,但他們都不是王昊陽。
「王昊陽!」
我驚叫,在混亂扭曲的臉中認出了他。
王昊陽整個人周身都散發出金色的火光,肩下全沒入混亂黏膠般的魂體當中,緊閉著眼神情痛苦,我衝上前去拉住了他,他的手滾燙得嚇人。
石軍出手助我一臂之力,我們協力試圖將他拉出,他的身體異常沉重,似乎仍有股力量在與我們拔河。
而後我們才看見他靈身破損得像是被強酸侵蝕融化見骨,另隻手臂裡緊抱著一人不放的是他的妹妹王靚寧。
石軍突然鬆了手。我驚問,「你幹嘛?」
石軍對王昊陽說,「放開她,你救不了她,我也救不了。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啊!」
王昊陽不肯鬆手望著我和石軍,他身上的火光已愈漸消弱,像用自己殘餘的力氣將懷中的妹妹用力推向我們,請求我們幫忙的眼神。
我驚見,王昊陽的眼瞳是奇異的綠色……
石軍緊皺著眉頭,神情也很怪異,「王昊陽,你和樹靈王答應了什麼?」
王昊陽有氣無力,「我用靈魂交換妹妹。」
「你拿自己的靈魂來換?你傻啊,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我拉石軍的衣袖,「什麼意思?到底怎麼回事?」
王昊陽說,「祂答應要把妹妹還給我。」
「不會是你想的那樣,你上當了。」
「快救我妹妹。」
石軍,「不行。不可能……這事我不幹。」
「石軍,拜託……」王昊陽也苦求地看著我。我明白他一切的犧牲都是為了妹妹,我沒辦法不幫他,只能試著使勁去拉他妹妹。
石軍說,「沒用的,這根本行不通啊。」
「石軍!」我很生氣,「你不要在那裡只說廢話了行不行。」
「好……我幫你救,但你自己看清楚了。」
石軍用武士刀作為輔助,切斷那些靈體彼此交纏相連的阻礙,將那些不知是筋還是變形靈魂的肢體連結一一砍斷。
地底傳來的震度愈震愈大,我被突如的一下震盪震跌在地,緊接著四周也傳來了龜裂的聲響。
石軍奮然向前,一把接過王昊陽懷中的妹妹,使力將她救出。
就在這刻,我見到王靚寧除了頭到胸口的靈體,剩下的魂體全都已經沒了,只是糊成好幾條像樹筋一樣的東西,緊緊的與萬靈聚的部份相連。
石軍在王昊陽斷開妹妹與萬靈聚相連的筋條時,王靚寧突然睜眼張口尖叫,一口氣從靈體脫出,僅剩的那部份靈魂瞬間消融崩潰,落在地上剩下一攤靈渣,什麼也不像了。就如我先前所害怕的那樣。
王昊陽見狀,崩潰痛哭。
「看到了吧,她根本不可能離得開萬聚靈……她的靈魂本身早已被萬聚靈完全吸收,這只是她殘留的意識的形象而已。樹靈王答應要還你妹妹,但並沒說你妹妹可以離開這裡,沒有萬靈聚集體意識的供給,她無法獨立存在,更不可能離開這裡。」
王昊陽整個人癱了下去。我過去扶他,石軍也助我一把將他拉起,卻也發現王昊陽的背和雙腿也已漸漸和殘存的萬靈聚相容了。
「這一切都沒意義了。」王昊陽痛苦不堪。
我緊拉著王昊陽,不願放手。
石軍卻說,「周子芯 ,妳要覺悟,王昊陽永遠都無法離開冥縫空間了。」
王昊陽,「為了靚寧我甘願……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,但是樹靈王祂竟然欺騙了我……竟然欺騙我……」
又是一震,四周全發出崩裂聲響。
「這個空間當界就要崩壞了,再無鬼頭的執念,一切都會回到冥縫空間原有的狀態。」
「我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……我不會放她一個人在這裡。」王昊陽喃喃覆念,流下了淚,是為了妹妹,那我呢……
不對。
我突然驚覺,「王昊陽,孟婆給了我般若燈,她說這是我們前世共同留下來的東西。」
我趕緊拿出般若燈,告訴他,「只要我們一起許願可以一起離開這裡。」
王昊陽只是搖頭,「我心願已了。」
「為什麼?王昊陽,那我呢?你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嗎?我只是你舉手之勞救起的陌生人而已嗎?」
王昊陽很是痛苦,樹林王又侵占了他的脖子,樹枝如無數的血管爬入,取代王昊陽的靈魂。
石軍,「沒有用的,就算他真的想離開,也離不了,般若燈也破不了這與神所結的契約……」
「不試怎麼知道?石軍,你為什麼可以一直都這麼冷血盡說些風涼話啊,他也幫了你很多,他不該是你的兄弟嗎?」
石軍也動了氣,「是你不瞭解他,這決定早就在他的心裡,誰都勸不了他,要不然他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。」
「王昊陽,請你相信我。對不起,前世的事我全都不記得了,可是孟婆的話是真的,我們一定可以一起離開這裡,請你相信好不好……」
「子芯,」王昊陽抬起臉,面如死灰,「那些都沒關係,妳不記得才好。我都幫妳記著了,我沒有忘記妳,妳也沒忘記我,我已心滿意足了。這是我早已下定的決心,我妹妹死了……我徹底失敗了。妳跟石軍走吧。」
整個空間崩裂的狀況加據,所有的東西和靈體全向這裡被吸引過來,而後又朝萬靈聚後的結界破洞飛出,大片的殘黏魂體被拋到洞外空間。
石軍望著那洞外的空間,那裡黑暗無比,像無星的遙遠黑暗宇宙,什麼都沒有,他顯得很擔憂。
王昊陽對石軍說,「樹靈王欺騙了我,我也不想讓他得逞,石軍,不要念在舊情,幫我……」王昊陽對石軍伸出的手已化成了枯樹枝。
「我知道,只是,唉。」石軍舉起刀,「讓開,周子芯。」
我用力搖頭,不肯起來,「王昊陽,是你說要陪著我的,要跟我在一起的,這是神的東西,它一定可以救你,求求你,不要丟下我,我不要再被拋下了,求求你許願,我什麼都沒有了,我只想要你在,王昊陽,請你也為我活一次……」
王昊陽低頭哭著搖頭。
「周子芯,讓開。」
石軍不耐煩一把將我用力拉開,在那瞬間,他的刀朝王昊陽砍落。
我驚叫。
石軍砍斷王昊陽的手臂。手臂落在地上成了靈渣,但他的斷臂之處卻又立刻長了出來,已是完整的粗厚枯枝,並且仍繼續生長分枝,變型……
王昊陽看著自己完全樹化的手掌和怪異的分枝,不可置信的樣子。
「看到了嗎?你不會死,就算我想幫你灰飛煙滅,你的靈身在你與樹靈王交易的時候就早已被祂所吸納,樹靈王是永生的,它不死你也別想死。」
石軍轉過頭來對我說,「王昊陽的主靈的靈身已成了樹靈王的一部份,不可能再討回來,但是他的意識魂卻會和那怨魂一樣永遠存在,冥縫空間會是他永無止境的痛苦。」
我……明白了。
我對王昊陽勉強抿起嘴微笑,想起他曾在河堤上說我笑起來很好看,我的淚滴還是落了下來,滴在燈盤中,聚魂燈隱隱點燃了起來。
「王昊陽,我幫你。我的願望就是,遂如你願。」
我誠心的將聚魂燈遞給了王昊陽,他接過燈後,終於面露安祥。

石軍拉著我起身,忽向後揮了一刀,將飛擊過來的雜物劈開。他在這塊殘存完好的地盤設下臨時結界,以不至於那麼快被冥空縫空間吞噬。
但其它鬼頭所建立起來的空間結界已崩解得支離破碎,他多年來的傑作與收藏全部憑空消失,那些殘餘的靈體也早已全被吸入永無止境的沌混黑暗裡,剩下這塊殘存的方圓之地,在黑暗世界裡像是漂浮的孤島。
萬聚靈瓦解之後,我看出了黑暗宇宙中樹靈王的模樣,它的樹身從無底深淵筆直生長至看不見的上空,其根無底,也見不到樹頂,無比巨大。
它的分枝上附著許許多多的靈魂,而鬼頭所攀附的只是其中一分枝就能利用它在人間鬼界為非作歹,呼風喚雨。
王昊陽的身影在我的面前落入黑暗的空間裡,只看得見微弱的燈火在冥縫空間中漸漸遠去,最後,燈也熄了。
「照見五蘊皆空,渡一切苦厄……」
我回頭看著石軍,他的神態複雜,「這也算是人追求的最後境界了,什麼也不是,什麼皆是空。」
才不是那樣……
他把王昊陽的照見刀拿給了我,它已回到原有的小刀模樣。
「我們也該走了。」
石軍對我說完,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縮成兒童的鬼頭。
在離開前,我還是忍不住回頭,再看這早已滿目瘡痍所剩無幾的廢墟一眼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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